青丝覆雪,藏在长发里的光阴
晨起梳头时,木梳穿过发丝,突然卡在一处,手指捻开,是一小簇扎眼的白——像落在墨色宣纸上的雪,突兀又刺目,我握着那缕白发,指尖能触到它比其他发丝更硬的质地,像岁月悄悄埋下的针,不疼,却让人心头一紧。
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发现白发了,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,洗头时指尖沾到一点泡沫,低头一看,水池里漂着几根银丝,像被揉碎的月光,我慌忙把它们捞起来,团在手心,丢进垃圾桶,像埋掉一个不愿承认的秘密,第二次是上周,对着镜子编辫子,突然发现头顶靠近发旋的地方,冒出一片浅淡的灰白,像冬日草尖上未化的霜,我赶紧抓起旁边的黑发,把它们一层层盖住,直到镜子里又只看见乌黑一片,才松了口气。
我有一头很长的头发,及腰,黑得发亮,像浸了墨的绸缎,从小到大,头发是我最在意的部分,小时候总听长辈夸“这头发真好,又黑又长”,于是留了十几年,舍不得剪一分,大学时室友说“长发及腰的姑娘走起路来像在流瀑”,我便更宝贝它,每天认真洗护,用宽齿梳慢慢梳,生怕打结伤到发丝,那时候总觉得,这头长发是青春的象征,是永远不会褪色的证明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岁月开始在这“象征”里偷偷埋下伏笔,先是鬓角悄悄冒出几根,被我毫不犹豫地拔掉;然后是发缝深处,偶尔闪过一点银光,被我用染发膏小心盖住,直到最近,那些白发像春天里的野草,拔了一茬又长一茬,而且越来越固执地往头顶跑——那里是我平时最注意不到的地方,也是长发最浓密的地方,像一片天然的屏障,把衰老的痕迹藏得严严实实。
我为什么要藏它们呢?大概是怕吧,怕被人发现“你居然长白发了”,怕在镜子里突然读懂“原来我已经不再年轻”,二十五岁那年,同事说“你看起来像学生”,我心里能甜一整天;而现在,只要多一根白发,就好像被时光推着往前走了一步,离那个“永远年轻”的自己远了一点,于是每天早上,我都要花十分钟,把那些白发从黑发里一根根挑出来,用旁边的黑发把它们盖住,编辫子时特意把那片区域编紧些,让它们彻底藏在阴影里,有时候风一吹,长发散开,心里会咯噔一下,下意识用手拢住头顶,像护着什么脆弱的秘密。
前几天给妈妈打电话,她说“我最近也长白发了,在头顶,你看不到的,都被我自己的头发盖着呢”,电话那头,妈妈的声音带着笑,我却突然鼻酸,原来我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——用长发遮盖时光的痕迹,用“看不见”来对抗“老去”,妈妈今年五十,她的白发大概藏了十年;我才三十,却已经开始和白发“捉迷藏”,可妈妈说:“其实白发没什么,就像地里长出了新的麦苗,是时候了,就该长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镜子前,轻轻拨开头顶的长发,那片灰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,我不再把它们藏起来,任由它们露在黑发里,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滴落的墨点,不完美,却真实,原来长发遮盖的从来不是白发,而是我们对“衰老”的恐惧;可当白发真的露出来,才发现它并不可怕——它只是岁月在我们头上开出的花,是走过的路、受过的累、爱过的人,留下的温柔印记。
现在我还是每天梳头,编辫子,长发依旧及腰,只是偶尔会有一两根白发从发间滑落,落在地上,像一小段被珍藏的光阴,我不再把它们捡起来,而是任由它们留在那里——因为我知道,我的长发会继续生长,那些白发也会越来越多,它们会一起,陪我走过更长的路,藏在发丝里的,不是衰老,而是我活过的,每一个鲜活的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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