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芋上的长头发,一张照片里的时光褶皱
外婆家后院的菜畦里,总长着几丛骑芋,不是什么名贵的植物,宽大的叶子像摊开的绿手掌,叶脉里藏着泥土的腥气,茎秆一节一节地往上蹿,直挺挺地立着,像个穿着绿衣裳、不苟言笑的孩子,小时候我总爱蹲在骑芋丛边,看蚂蚁在叶底爬行,听风过叶尖时“沙沙”的声响,直到外婆喊我吃饭,才不情愿地拍拍裤脚上的泥,跑开去。
真正和骑芋“贴”得近,是十岁那年夏天,那天我缠着外婆要骑“马”,外婆笑着摇头:“哪有马?骑芋倒是有几棵,你要是能骑上去,算你本事。”我顿时来了兴致,蹬掉凉鞋,光着脚丫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抱住最粗壮的那根骑芋茎秆,茎秆带着毛刺,蹭得手心微微发痒,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骑芋叶被我压得晃悠,像在抗议,终于骑到了“马背”——其实是骑芋分叉处,勉强能坐稳,我得意地扬起头,正好看见外婆举着那台老式胶卷相机,镜头对着我:“别动,笑一个!”
阳光从骑芋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我脸上跳着斑驳的光影,我咧着嘴笑,头发被风撩起,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间,随着身体的晃悠轻轻摆动,像一条柔软的黑色瀑布,外婆后来告诉我,她按下快门时,我的头发正扫过骑芋宽大的叶子,叶尖的露珠沾了几缕在发梢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,那张照片,就这样定格了我骑在骑芋上、长发飞扬的样子。
照片里的我,还穿着印着小黄花的背心,脚踝沾着泥点,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天的阳光,骑芋的叶子几乎要把我整个人裹住,只露出一个笑嘻嘻的脸蛋,和那头在风里飘荡的长头发,后来这张照片被外婆洗出来,贴在客厅的相框里,每次去外婆家,我都会站在它面前看很久,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时光,只觉得照片里的自己,离现在的我好远。
再长大些,头发被剪短了,不再有那样长的发尾可以随风飘动,离开外婆家去城里读书,后院的骑芋似乎也越长越野,叶子把菜畦遮得密不透风,少了我蹲在旁边看蚂蚁的身影,去年夏天回去,发现那丛骑芋还在,只是茎秆更粗壮了,叶子也更肥厚,我站在骑芋丛边,忽然想起那张照片,跑回屋里翻出相框,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自己的长发,好像还能触到十年前夏天的风,和骑芋叶子上毛茸茸的触感。
外婆说,植物和人一样,都有自己的记忆,骑芋记得我小时候骑在它身上的重量,记得我的长发扫过叶尖的轻响,而照片,则把这一切都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,如今我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坐在骑芋上的自己,头发长长的,眼睛亮亮的,以为骑芋是马,以为时光会永远停在那样无忧无虑的夏天。
其实时光从不停步,但有些东西,会像骑芋的根一样,深深扎在记忆的土壤里,比如那张照片,比如那丛骑芋,比如那头在风里飞扬的长头发——它们提醒我,不管走多远,总有个地方,藏着最柔软的时光,和最纯粹的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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