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发及腰时,宋晚禾的时光
宋晚禾的长头发,是镇上老人们口中“养人的风景”。
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腰间,发尾是刚过初夏的麦浪色,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暖,镇子里的风软,总爱缠着她的发梢跑,于是她的头发便跟着风轻轻晃,像一挂流动的、会呼吸的帘子。
宋晚禾留长头发,是从十五岁那年开始的。
那年她刚上高中,同桌是个叫阿澈的男生,总爱趴在课桌上,用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玩。“晚禾,你的头发像浸了水的墨,又黑又亮。”阿澈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,像她窗台上那盆晒足了太阳的绿萝。
后来阿澈转学了,走之前在她课本里夹了片银杏叶,背面写着:“等你头发及腰,我就回来。”
宋晚禾便没再剪过头发。
她每天早上会用木梳慢慢梳头,从发根梳到发尾,梳齿里缠掉的碎发,她都小心地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,她说,头发是长在身体里的记忆,每一根都藏着时光。
高中三年,她的头发从及肩变成了及腰,她总在梳头时想起阿澈,想起他绕着她头发时,指尖的温度,有次她梳着梳着,掉了根头发,捡起来时突然红了眼眶——原来时光真的会溜走,连带着发丝一起,在指缝里悄悄变短。
大学时,宋晚禾去了外省,宿舍的姑娘们总爱折腾头发,烫染、剪短,像变魔术似的,有人劝她:“晚禾,剪个短发吧,利落又好看。”她只是笑笑,摸着自己的长头发说:“不行,它还没等到人呢。”
她依然每天认真梳头,在图书馆看书时,头发会垂在书页上,像一行会动的注脚;在操场跑步时,头发会在风里扬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,有次下雨,她没带伞,头发被雨淋湿,黏在背上,凉丝丝的,她却没觉得难受,反而觉得那湿漉漉的头发里,藏着阿澈当年说的“等你回来”的期待。
毕业后,宋晚禾回到了镇上,她在镇小学当老师,教孩子们语文,孩子们总爱围着她,摸她的长头发:“宋老师,你的头发比妈妈的还长!”她就蹲下来,让孩子们编她的头发,编成麻花辫,编成小揪揪,头发里飘着孩子们咯咯的笑,像撒了一把糖。
偶尔她会去镇口的老槐树下坐着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望着远路,想阿澈是不是真的会回来,有次卖花的阿姨说:“姑娘,你的头发长得这么好,肯定是有福气的人。”她摸着头发笑了,福气不福气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,这头发里装着她整个青春的等待。
去年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,宋晚禾站在院子里,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,像给她戴了顶白色的帽子,她突然想起阿澈当年说:“等你头发及腰,我就回来。”
其实她早就知道,阿澈不会回来了,那年他转学,是跟着父母去了国外,后来断了联系,但她没难过,因为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及腰了,像她给那段青春写的一封长长的信,信里说:“我等过,也爱过,这就够了。”
现在宋晚禾依然留着长头发,她的头发更长了,已经过了腰,像一挂黑色的瀑布,流过她的岁月,她依然每天早上用木梳梳头,依然把掉落的头发收进铁皮盒子里,依然会在风起时,摸着自己的头发微笑。
她说,长头发是她和时光的约定,也是她给自己最好的礼物。
你看,宋晚禾的长头发,多像她的人生啊——柔软、绵长,藏着无数个等待过的清晨,和无数个微笑过的黄昏。
而时光,就在她的发丝间,悄悄地,慢慢地,变成了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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