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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河渡影,一个摆渡人的头发

xwhb 2026-10-14

河是条老河,弯弯曲曲绕着两岸的村子,水是绿的,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翡翠,渡船是条木船,船头斑驳,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,船尾坐着个摆渡人,头发长得能垂到腰间,黑里掺着银,像河底被水泡了千年的老藤,缠着船,缠着河,也缠着每一个过河的人。

摆渡人叫阿渡,没人记得他的全名,只晓得他头发长,守这条河比许多人的岁数还大,村里老人说,阿渡的头发会“记事”——谁家孩子第一次过河,头发会缠住船舷,像留个纪念;谁家媳妇回娘家,头发会被风掀起,露出她藏在鬓角的绒花;谁家老人最后一次过河,头发会垂下来,轻轻扫过老人的手,像句没说出口的“慢走”。

我第一次见阿渡,是七岁那年,跟着外婆去镇上赶集,走到河边时,渡船正悠悠地晃,阿渡坐在船尾,长发披散,背对着我们,像座沉默的山,外婆喊“阿渡,渡船”,他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船便慢悠悠地靠了岸,我跳上船时,不小心踩到他的头发,软软的,带着河水的潮气,他转过头,眼睛很亮,像映着河面的光,没责备我,只是把头发往身后拢了拢,又继续划船,船桨搅起水花,他的长发也跟着晃,像河里随波逐流的藻,又像岸边摇曳的柳。

后来我常坐阿渡的船,镇上的学生、村里的货郎、提着药匣的郎中,甚至还有赶着牲口的农户,都爱坐他的船,阿渡话少,头发却“话”多,风吹过时,头发会扬起来,拂过人的脸颊,带着草木的清香,有个读书人过河,看着他的长发叹道“君子不剪发,古风也”,阿渡没接话,只是把船划得更稳了些,长发垂在船舷上,浸了河水,沉甸甸的,像系着两岸的牵挂。

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,河面结了薄冰,渡船走得慢,有个刚嫁到村里的年轻媳妇,想回娘家看看,又怕冰滑,阿渡让她上船,自己把长发散开,铺在船沿上,说“踩着我的头发走,稳当”,媳妇犹豫着踩上去,头发软得像棉絮,冰凉却不滑,她一步一挪,眼泪掉在头发上,结成了小小的冰珠,阿渡划着船,没看她,但船尾的长发轻轻颤着,像替她抹着眼泪。

阿渡的头发到底有多长?没人量过,有人说,他年轻时头发就及腰,如今几十年过去,又长了几分;也有人说,他的头发连着河底,是河的根,剪了,河就干了,我见过他梳理头发,坐在船头,木梳穿过发间,梳齿间缠着几片落叶,还有几根枯草,像他随手从河岸捡来的故事,梳完头发,他会把长发分成三股,编成粗粗的辫子,盘在脑后,像顶了个朴素的冠,冠上沾着晨露,沾着星光,沾着无数过河人的脚印。

前几年,河上修了桥,汽车、摩托车来来往往,渡船渐渐少了,有人说阿渡该歇了,他却每天还是撑着船,在河里慢慢划,头发还是那么长,只是更花白了,像落了层雪,有回我坐他的船,问他“阿渡,现在没多少人坐船了,你怎么还划?”他没回头,长发在风里飘着,像在说“船在,渡就在;头发在,河就还在”。

我每次回老家,都要去河边看看,阿渡的渡船还在,他还在船尾坐着,长发垂到水里,像一根长长的线,一头系着船,一头系着岸,系着过去,系着现在,系着每一个被河水冲刷却从未褪色的记忆,河风吹过,他的头发轻轻晃动,像在向每一个过河的人问好——你好,欢迎渡河;再见,慢走,常回来看看。

长河依旧,渡影长存,阿渡的头发,就是这条河的魂,无声地,渡着光阴,渡着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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